曝蘭考縣花數(shù)百萬裝修“行宮”
發(fā)表于:2013-01-17 15:11
即使在一場震驚全國的大火中喪生,袁申依然沒有成為新聞的主角。在官方通報的死亡者名單中,他甚至還叫五孩。他在世上存在20年后走向終點,卻連一個告別儀式都不曾享有。
袁申的命運算不上最悲慘。早在蘭考大火之前一年,他的“弟弟妹妹”已經(jīng)病死了十個,每一個都走得悄無聲息。
7名棄嬰在一番炙烤后化為青煙,終于吸引了全國的目光。在全國媒體包圍幾天后,蘭考官方幾易其稿,最終表示“負有不可推卸的責(zé)任”,并承諾在2013年建立社會福利中心。
一則新聞卻讓圍觀者對承諾很不放心:蘭考官方一方面頻喊經(jīng)費不足,一方面卻又花費數(shù)千萬建起了豪華辦公樓。更有媒體記者曝料,蘭考縣僅為班子領(lǐng)導(dǎo)裝修住處就花費了數(shù)百萬。
蘭考孤兒怨,會隨著大家的注視而消散,還是隨著注視的消散而重新聚集?
【2013-01-04】“愛你一生一世”
除了還在重癥監(jiān)護室的“小十”,沒有人知道袁申在生命終點面臨的窮境。
蘭考縣消防大隊教導(dǎo)員李松濤,也只是記得自己在接到警情后,帶著四部消防車、16名消防隊員趕往火場的緊急。小縣城里的家庭火災(zāi),很少出動這么多人員和裝備,但他們聽說里面困有不少孩子。
消防員在接警6分鐘后就趕到現(xiàn)場,但大火在袁厲害家已經(jīng)完全燒開。披頭散發(fā)的袁厲害喊著“五娃”,不顧一切想沖進火場,被她的兒女使勁兒拉住。此前,一個行動相對敏捷的養(yǎng)子袁松沖進火場,抱出了孤兒“小十”。他想二進火場時,大火蔓延了所有的通道,這讓他只能在火場外為年齡相仿的袁申祈禱。
門前的巷子太窄,消防車不能直接到達火場旁邊。焦急的消防員只能一段段連接消防水帶,接力往火場噴水。袁家的房子曾是醫(yī)院院長的辦公地,屋里的軟包裝比較多,過火后也就很難撲滅。
救火行動持續(xù)了22分鐘。
大火撲滅后,一樓卻沒有袁申的身影。已經(jīng)成年的袁申會不會成為最后的生還者?眾人懷著一絲僥幸搜索到二樓,卻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袁申。
拖著被小兒麻痹癥封鎖的雙腿,從一樓爬到二樓,最終被濃煙嗆死……眾人這樣猜測袁申的死亡。
這一天,是2013年1月4日。這一天,幾乎全中國的年輕人都在談?wù)撝@個千年不遇的諧音:“愛你一生一世”。
袁申的一生一世,就此到達終點。7個孤兒的一生一世,就此定格在轟轟烈烈的大火當中。
讓我們?yōu)橐韵?個孤兒默哀三分鐘吧。
袁申:小兒麻痹、智障,約20歲;小雨:先天性心臟病,約5歲;扎根:兔唇,4歲;傻妮:腦癱,3歲;小啞巴:聾啞,2歲;男嬰:腦癱,1歲;男嬰:腦癱,7個月。
【在世20年的“盼頭兒”】
已經(jīng)成為律師的張少春,7年前還是東方今報新聞中心社會部主筆。他記者生涯中獲得的第一面錦旗,就來自袁申的養(yǎng)母袁厲害。
袁申并沒有給張少春留下太多印象,以至于他在行文中幾乎沒有提到他?!八切┖⒆硬粫惺裁磧蓸?,他們只是在為活下去而苦苦掙扎,他們的童年幾乎全是灰色?!睆埳俅赫f。
如果不是27年的一個巧合,袁申可能生下來就沒了性命。1986年,袁厲害在蘭考縣還沒有成名,她在縣醫(yī)院門口賣雜貨。有一天醫(yī)院給了袁厲害20塊錢,讓她去廁所處理一個死去的嬰兒。嬰兒并沒有死,袁厲害最終把他收養(yǎng)起來,這就是袁厲害成為“愛心媽媽”的開始。
像袁厲害收養(yǎng)的第一個嬰兒一樣,袁申生下來就是小兒麻痹癥和腦癱,當即就被親生父母拋棄。他打記事起,“媽媽”就是袁厲害。接下來的日子,袁申一直默默無聞,只在媒體的采訪中見到了各式各樣的人,卻沒有人真正走進他的世界。
袁申第一次被人仔細觀察是在2011年。
當時,袁申住在“花園”里。這個聽起來干凈整潔的名字在大火后被屢屢提起。2011年,時任河南商報實習(xí)生的張君瑞卻被花園里的袁申“震驚”了。
張君瑞回憶說,所謂的“花園”只是兩間破敗的平房,周圍堆滿了垃圾?!耙婚g屋里放著兩張床,上面鋪著又薄又臟的褥子,床邊的臺子上放著一個足球大小、發(fā)黃的饅頭,已經(jīng)聞到了酸味兒。另一間屋像是廚房,灶臺上堆放的鍋碗亂七八糟,一堆蒼蠅圍著湯盆里的剩湯亂飛?!?br />
當時的袁申有三個伙伴,分別是松松、晶晶和小石。前兩人的腦子不夠用,小石的腿不能走。雖然如此,這些孩子還是玩得不亦樂乎。
這時候袁厲害收養(yǎng)的孩子已經(jīng)很多了,也有了不少的生意,只是不定時來看他們。因為年齡較大身體相對較好,袁申成為理所當然的頭兒。每天中午,袁申都會炒個菜讓大家就著饅頭吃。當然,菜通常只有一個,菜品一般是蘿卜白菜之類最便宜的菜。
比起生活環(huán)境的惡劣,張君瑞記憶深刻的一個細節(jié)是,墻上掛著一塊鐘表?!扮姳頀斓梅椒秸?,跟屋里的臟亂形成了強烈的對比。”
袁申說表是他掛的,“我得看時間,六七點起來,晚上七八點睡覺……”雖然白天除了洗衣服做飯,再沒有其他的事做,袁申還是強調(diào),他還是得看時間,這樣“有盼頭兒”。
隨著一場大火,他的“盼頭兒”隨著身體煙消云散。
【幾十個病死的“弟弟妹妹”】
“在世20年,看盡冷眼與嘲笑,袁申跟那些不聲不響離世的棄嬰哪個更幸福?”蘭考大火后,張少春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。
7年前采訪時,張少春已經(jīng)注意到一些棄嬰的夭亡。袁厲害告訴他,一些孩子送到她那里就不行了,而有些孩子的病是沒錢治“拖死的”。
2010年9月23日,一個被撫養(yǎng)了六個月的智障棄嬰因病死亡,攝影師盧廣用相機記錄了他的下葬過程。
一張照片中,因為朝夕相處了半年,幾個孩子對“弟弟”有了感情,拉著他蒼白的小手不肯放開。
隨后,袁厲害把男嬰交給了一個老人,送到很遠的地方埋掉。
沒有送葬的人群,沒有哀傷的音樂,在一片開闊的耕地上,一個老人獨自揮鍬挖開深坑。旁邊,襁褓中的孩子靜靜地躺在大地上。
盧廣的圖片說明這樣寫道:孩子的眼仍微睜,似乎還帶著對這個未知世界的一絲眷戀。
跟大火中燒死的兩個男嬰一樣,因為收養(yǎng)不到一年,圖片中的棄嬰還沒有起名字。
袁厲害告訴盧廣和他的同事,那是當年第十個因病死亡的嬰兒。后來,袁厲害的女婿郭海洋則表示,27年來袁收養(yǎng)了至少100名棄嬰,很多孩子都夭折了,至少占總量的60%以上。
面對記者,袁厲害對棄嬰的處理并不諱言。
袁厲害曾經(jīng)把他們埋在醫(yī)院倉庫后面的堤岸上,隨著那里要建起一個住宅區(qū),她用塑料袋包裹住這些幼小的身體,然后把他們放到垃圾箱里。
按照袁厲害的說法,袁申在世二十年,有幾十個“弟弟妹妹”死在他的身邊。他跟隨袁厲害生活的那一天起,就注定要經(jīng)常面對生生死死。
“命若垃圾”,盧廣這樣形容袁申早已死去的“弟弟妹妹”。
【被質(zhì)疑的養(yǎng)母和當?shù)氐摹昂廊A行宮”】
和命若垃圾的“弟弟妹妹”去世不同,死于大火的7名孤兒終于吸引了全國的目光。
1月4日之后,上百名記者來到蘭考縣,長槍短炮尋找著袁厲害和有關(guān)各方。雖然很少有人提起袁申的名字,但他和“兄弟姐妹”的生存狀態(tài),終于被各方關(guān)注。
隨之而來的還有質(zhì)疑。其實對于袁申養(yǎng)母袁厲害的質(zhì)疑,從她“成名”起就沒有中斷過。隨著大火事件的發(fā)酵,袁厲害更被推到了風(fēng)口浪尖??織墜肽怖?,騙政府低保,只顧做生意掙錢……各種說法不絕于耳。
對于養(yǎng)母,袁申在2010年說過這樣一句話:“親媽扔掉了我們,沒人管。在這里我們能吃上飯?!?br />
袁厲害的親生兒子杜鳴,則用對母親的不滿表達了對質(zhì)疑的看法?!盀榱损B(yǎng)這些撿來的孩子,她把我都送給別人養(yǎng)了,你說她愛不愛這些孩子?”
更多的質(zhì)疑指向了當?shù)卣W鳛閻勖竦浞督乖5撝髡^的縣城,河南省對該縣領(lǐng)導(dǎo)班子的選拔有很高的標準。然而在處理蘭考大火的過程中,媒體對官方反應(yīng)多有非議。
當?shù)毓俜交貞?yīng)先是說袁厲害非法收養(yǎng),被媒體解讀為撇清責(zé)任。官方接著說自己監(jiān)管不力,被媒體認為避重就輕。后來官方免去了民政局幾名責(zé)任人,則被新華社批評為企圖用幾個“芝麻官”來搪塞輿論。在其喊冤經(jīng)費缺少無法建設(shè)福利院的時候,則又被媒體曝出花費數(shù)千萬建設(shè)財稅中心等豪華辦公樓。
1月9日,新民周刊記者楊江在其認證微博曝料稱,“2011年初,蘭考在縣中原油田后勤基地為縣級黨政班子每人裝修房子一套,花費幾百萬元。而規(guī)劃中的蘭考福利中心就在你們的‘行宮’附近。請問,舉報是否屬實?如屬實,有錢建‘行宮’,為何沒錢建福利院?”
1月10日,記者就此向蘭考縣提出采訪,其副部長孫理勝表示將向領(lǐng)導(dǎo)匯報后作出回復(fù)。在接受柴靜采訪時,蘭考縣副縣長吳長勝回應(yīng)說是制度問題。對于“行宮”說,蘭考官方依然沒有提及。
【孤兒怨的聚集和消散】
蘭考大火,蘭考縣短短三日內(nèi)三次更改數(shù)據(jù),從最初的34人到16人,讓不少媒體人士認為:至少近兩年來,蘭考縣民政局對袁厲害收養(yǎng)兒童的動態(tài)并沒有及時跟進掌握。
政府反應(yīng)也讓最早關(guān)注蘭考孤兒的張少春感慨萬千,“蘭考大火,燒出了孤兒無法言表的怨氣,也燒痛了全國愛心人士的心,要改變孤兒的現(xiàn)狀,改變政府官員的作風(fēng)是關(guān)鍵?!?br />
此事發(fā)生后,人民日報記者連續(xù)致電民政部,試圖就此事采訪全局性看法。打了15個電話后,該記者無功而返。人民日報將此采訪過程曝光后,民政部做出回復(fù),稱領(lǐng)導(dǎo)都在開會有一定偶然性。民政部回復(fù)稱,目前全國登記在冊孤兒61.5萬名,其中,民政部門兒童福利機構(gòu)養(yǎng)育的孤兒有10.9萬名,由親屬養(yǎng)育、其他監(jiān)護人撫養(yǎng)和一些個人、民間機構(gòu)撫養(yǎng)的孤兒有50多萬名,民政部門將化悲痛為力量,加強孤兒收養(yǎng)工作。
這么多媒體聚焦,全國目光注視,蘭考大火依然一波三折。那么蘭考孤兒怨,會隨著大家的注視而消散,還是隨著注視的消散而重新聚集呢?
“如果沒有全國層面的反思和真正有可操作性的調(diào)整,類似于蘭考大火的悲劇還有可能出現(xiàn)。”河南省一名不愿具名的民政官員說。




